《茶仙卢仝传》
第一章 玉川灵童 志存高远
1.4慕贤自号玉川子
卢仝在石榴寺读书时,寺院里有一个小沙弥,他的法号叫含曦,长卢仝十余岁。含曦聪颖好学,悟性极高,寺院住持非常喜欢他。含曦小沙弥在石榴寺修行多年,佛学修养深厚,兼融儒、道思想,擅长以通俗语言阐释佛典,后来他到洛阳长寿寺修佛,还做了寺院的住持,在其朋友圈里被尊称为含曦上人。
含曦小沙弥性格孤高,不慕世俗,但是,他特别喜欢和在石榴寺读书的卢仝、郑三、魏澈在一起玩耍,与卢仝建立起深厚的友谊。唐宪宗元和年间,卢仝移居嵩山脚下巩义、玉川寨、洛阳里仁坊期间,与含曦上人来往密切。当时,卢仝的家境比较拮据,含曦上人还时常给卢仝送米送面,接济卢仝一家老小。特别是唐宪宗元和六年811年二月,关内关外,从大唐首都长安城到东都洛阳城都受到极寒天气的影响,大雪封山,道路阻断。居住在洛阳城仁里坊的卢仝,一家住的几间破屋,四处透风,集市上粮铺又不能易货,酒肆又不肯赊酒,卢仝一家人的生活陷入了绝境,只能用斧头把冻成冰疙瘩的在深秋时节腌制的酸菜破开煮煮吃。正当卢仝一家无米为炊,生活难以为继之时,含曦上人雪里送炭,给卢仝一家送来了米面,才解了卢仝一家的燃眉之急。当然,这是后话了。
卢仝在石榴寺读书时,含曦沙弥常和卢仝、郑三、魏澈等几个同窗经常聚在一起背诗习字。含曦年长于卢仝、郑三和魏澈十余岁,其学识和对诗歌的欣赏水平和鉴赏能力远高于卢仝、郑三和魏澈等三个小伙伴。唐德宗建中三年(782年),卢仝已经长成十五岁的美少年了。这年仲夏的一天中午,他们几个在石榴树下躺在草地上乘凉,知了在石榴树上不停地鸣叫着。这时候,可能是含曦沙弥想起自己在石榴寺剃度出家十多年了,这十多年里,一直呆在寺院,没有出过远门的缘故,这让他想了骆宾王写的《在狱咏蝉》:
西陆蝉声唱,南冠客思深。
那堪玄鬓影,来对白头吟。
露重飞难进,风多响易沉。
无人信高洁,谁为表予心。

其实,含曦沙弥也知道,寺院和牢狱是不能相比的。这首诗是骆宾王写于患难之中,作者歌咏蝉的高洁品行,以蝉比兴,以蝉寓己,寓情于物,寄托遥深,表达了辨明无辜、昭雪沉冤的愿望。这首诗的前面还写有一篇简短而精美的骈文。在这段序文中叙说了自己作诗的缘起,叙说了蝉的形态、习性及美德,抒发了作者品行高洁却“失路艰虞,遭时徽纆”的哀怨悲伤之情。诗人从禁所的古槐写起,运用晋代殷仲文仕途失意及西周时召公明察狱讼的典故,表达了自己身陷囹圄的痛苦和乞盼有司明察的心愿。诗人闻蝉鸣而生悲戚,“岂人心异于曩时,将虫响悲乎前听”,把蝉与己、心与物联系在一起。写蝉翼甚薄,蝉目常开,“不以道昏而昧其视,不以俗厚而易其真”。所以,诗人谓蝉具有“君子达人之高行”。刘勰《文心雕龙·物色》云:“情以物迁,辞以情发。一叶且或迎意,虫声有足引心。”骆宾王以蝉喻己,顾影自怜,正是感物联类,情以物迁。骆宾王所作的《萤火赋序》中言:“物有感而情动,迹或均而心异。响必应之于同声,道固从之于同类。”诗人几次讽谏武则天,以至下狱。大好的青春年华,却遭受种种磨难,头上增添了星星白发。回想到自己少年时代,也何尝不如秋蝉的高唱,而今却一事无成,甚至入狱。他借用卓文君作《白头吟》以自伤,暗喻执政者辜负了诗人对国家一片忠爱之忱。屈原《离骚》中言:“世混浊而不分兮,好蔽美而嫉妒”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谁又能为诗人昭雪呢?含曦沙弥自知这首诗所表达的深层含义,但他是出家人,本不该为心有挂碍,为骆宾王的不幸而心生哀怨悲伤之情。可是,他还是忍不住问卢仝:
“卢仝同窗,你读过骆宾王写的《在狱咏蝉》吗?”
“读过,《在狱咏蝉》是初唐诗坛上的卓荦名篇,我很喜欢的。”卢仝说完,立马把《在狱咏蝉》背诵了一遍,接着说:“我还会背诵南北朝时期南朝诗人王籍所作的《入若耶溪》,我特别喜欢诗中写到的‘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’两句。”
没等卢仝背出王籍的《入若耶溪》来,含曦沙弥问道:“魏澈同窗,你会背诵《入若耶溪》吗?”
“会的,我也很喜欢‘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’这两句诗。”魏澈说完,便清了清嗓子,开始背诵王籍所作的《入若耶溪》:
艅艎何泛泛,空水共悠悠。
阴霞生远岫,阳景逐回流。
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。
此地动归念,长年悲倦游。

魏澈背完之后,接着说:“王籍信游山水以自遣,所以,他才会有‘此地动归念,长年悲倦游。’可是,我啥时候能游历华夏的名山大川呢?”
这时候,郑三说话了,他说:“南北朝至隋唐时期的大书法家、文学家、诗人、政治家,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虞世南,还写过一首关于《蝉》的诗,我还是挺喜欢的。”为了显摆,郑三也是抢着背诵了虞世南所写的《蝉》:
垂緌饮清露,流响出疏桐。
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。
郑三背诵完之后,看了看含曦沙弥,含曦沙弥有极高的悟性,当然明白郑三的意思。不过含曦没有表扬郑三,平淡地说道:“蝉低垂着触须啜饮清凉的露水,长鸣声从繁茂的梧桐树上传出。因为它身居高处,声音自会远扬,而不是凭借吹来的阵阵秋风。这首咏物诗通过对蝉的姿态、习性、居所、鸣声的描写,赞颂了蝉的清高风雅和不同凡响的品德,暗喻自己立身品格高洁,不需要凭借某种外在力量且能声名远扬,表达了对内在品格的热情赞美和高度自信。”
郑三也不傻,应该是听出了含曦沙弥的话外之音了。含曦沙弥没有点他的名字,郑三自然也不会直面与含曦沙弥计较。这时候,卢仝有话要说,他把含曦沙弥看了看,说道:“我来灵感了,我做一首诗,名字叫《新蝉》,现在念给大家听听:
泉溜潜幽咽,琴鸣乍往还。
长风翦不断,还在树枝间。

怎么样?含曦师父。”
含曦沙弥并没有立即回答,他默默地把卢仝写的《新蝉》念叨了两遍之后,才说道:“这首诗写得好!咱们石榴寺背靠万羊山,山上有清泉潺湲而下,其音曼妙而平和,泉水的幽鸣萦绕耳畔。林间传来的蝉鸣忽高忽低、忽隐忽现,像似有人在弹奏着琴弦。突然刮起的长风,不但不能把这美妙的乐曲剪断,反而还增添一种特殊的和鸣,让美妙的乐曲凝固在树枝之间。所以,我说这首诗写得好!”
“我是听到流泉潺潺流淌的声音,又听到蝉鸣时断时续的声音,由物起兴,瞎写的,瞎写的,让含曦师父见笑了。”卢仝说道。
“不,我们中国人自古拥有一种天人合一的理念,如果从世俗的角度讲,就是人本来生于自然,就应该善待自然、回归自然、融入自然,才能够真正体味到人生的乐趣。如何才能回归自然呢?回归自然的唯一办法就是守静!卢仝同窗这首诗,描述的情景及其揭示出来的,就是这样一种饱含着天人合一韵味的幽美意境。在这样的环境中,能写出如此静谧、恬淡、悠远的静境、静趣,说明卢仝同窗此时此刻的心境是幽静的,心静如水!”
“刚才,我也没有这种感觉,听含曦师父这么一讲,再回想我写这首诗之前的片刻间,心境确实是幽静的,而且心静如水!真的,真是这样的。”卢仝很确切地说道。
“这首诗的意境自然清新,诱人遐思,情趣隽永。仅用‘泉溜’和‘蝉鸣’两个细节,就绘声绘色地把大自然演奏出的和弦,非常真切地呈现到读者面前,给人以美的享受。一个‘溜’字、一个‘潜’字,就把泉水低吟的旋律呈现出来了;一个‘乍’字,又在这浅吟低唱的基调上,增添了断断续续、亢奋激越的音符,实现了给人一种如闻其声的真切效果。”
“含曦师父品得好仔细哟,我只是觉得用这几个字才能表达的更准确一些。”卢仝解释道。
“《新蝉》通过比喻和拟人等手法,将蝉鸣比作琴声,赋予其优雅而悠扬的特质。整首诗充满了自然之美和音乐之韵,让人感受到夏日的生机与活力。还有,蝉鸣之声时断时续,尽管长风吹过,剪去了它的声音,但它仍然存在于树枝间。这表达了蝉对生命的执着和坚持,即使经历了艰难和丧失,它仍然能够重新再来。”
“这倒也是,蝉的鸣叫声极具张力,彰显了生命的坚韧和执着。夏蝉这样不停的鸣叫着,我都嫌累!”卢仝说道。
“古人认为蝉栖于高树,餐风饮露,所以把它看作高洁的象征,并咏之颂之。蝉声响亮而高远,古往今来,那‘知了知了’的鸣唱,曾使情感丰富细腻的诗人们写下了许多优美动人的诗篇。譬如骆宾王谓蝉具有‘君子达人之高行’,才写了《在狱咏蝉》。还有虞世南创作的五言绝句《蝉》,全诗托物比兴,他在歌颂蝉的同时,以蝉高洁傲世的品格自况,形象完整丰满,韵味含蓄深长,描写动静结合,细致入微。表达了人应该坚守志行的高洁,严于律己,加强自身修养的处世道理。”再譬如魏晋南北朝时南朝诗人王籍所作的《入若邪溪》,‘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’,千古传诵,被誉为‘文外独绝’。诗人用一‘何’字写出满怀的喜悦之情,用‘悠悠’一词写出‘空水’寥远之态,极有情致。用一‘生’字写云霞,赋予其动态;用一‘逐’字写阳光,仿佛阳光有意地追逐着清澈曲折的溪流。把无生命的云霞阳光写得有知有情,诗意盎然。卢仝同窗,还记得王维的诗作《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》吗?”
郑三没有抢着回答,魏澈没有抢着回答,都静静地看着卢仝。卢仝说道:“这首诗描绘了幽居山林,超然物外之志趣,以接舆比裴迪,以陶潜比他自己,抒发了闲居之乐和对友人的真切情谊。”卢仝说完,便完整地把这首诗吟诵了一遍。诗云:
寒山转苍翠,秋水日潺湲。
倚杖柴门外,临风听暮蝉。
渡头余落日,墟里上孤烟。
复值接舆醉,狂歌五柳前。

“是的,这是一首诗、画、音乐完美结合的五律。寒秋的山色更变得深绿,秋水一天天缓慢地流个不停。我柱着手杖伫立在柴门之外,迎风细听那傍晚的蝉鸣。渡口处只剩水面上一轮落日,村里的炊烟正袅袅上升。刚好碰到接舆你喝醉归来,在我五柳的门前狂歌纵情。这首诗写得真好啊!开头两句写景,着意刻画水色山光之可爱,虽深秋,山苍翠,水潺流;三、四两句,转而写情。倚杖柴门,临风听蝉,神驰邈远,自由自在;五、六两句又间写景致,渡头落日,墟里孤烟,地道山村风物;最后两句再写人情,接舆、五柳,洁身自好,高风脱俗。全诗语言精美,写法独特,风光人物,交替行文,相映成趣,形成物我一体、情景交融的艺术意境。”
“‘渡头余落日,墟里上孤烟。’我最喜欢的是这两句。”卢仝抢着说道。
“是的。这一联是王维诗词的名句,历来被人称道。‘渡头余落日’,精确地剪取落日行将与水面相切的一瞬间,富有包孕地显示了落日的动态和趋向,在时间和空间上都为读者留下想象的余地。‘墟里上孤烟’,写的也是富有包孕的片刻。‘上’字,不仅写出炊烟悠然上升的动态,而且显示已经升到相当的高度。柴门之外,倚杖临风,听晚树蝉鸣、寒山泉水,看渡头落日、墟里孤烟,那安逸的神态,潇洒的闲情,是不是和‘策扶老以流憩,时矫首而遐观’(《归去来辞》)的陶渊明有几分相似呢?”
“是的。”卢仝和郑三、魏澈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。
“‘复值接舆醉,狂歌五柳前。’王维在这里化用了两个典故,李白在《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》诗中有:‘我本楚狂人,凤歌笑孔丘。’这个楚国狂人就是接舆,显然王维就是把沉醉狂歌的裴迪与楚狂人接舆相比喻的。陶文《五柳先生传》中有:‘宅边有五柳树,因以为号焉。’这个五柳先生说谁呢?说的正是陶潜陶渊明。王维在诗中自称‘五柳’,就是以陶潜自况的。这诗写得真是好啊!”
“王维前辈的诗写得好,更重要的是得有人能读得懂,它才是好诗。”卢仝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含曦沙弥,继续说道:“含曦师父皈依佛门可惜了,应该去参与科举才是啊!能与含曦师父做朋友真好,能学到好多好多的知识。”
“卢仝同窗聪颖俊彦,卓然超群,今天能写出《新蝉》这样的好诗来,将来一定能在大唐诗坛上占据一席之地的!也难说,有一天我还会邀请卢仝同窗为我修改诗稿呢!”
“浮舟往来,弹琴赋诗,啸咏终日。”我好羡慕王维和裴迪他们在终南山的隐居生活,幽居山林,超然物外。将来,我可能会到嵩山脚下隐居,也希望能和含曦师父做一辈子的好朋友。”
“一定会的!石榴寺也不是我久居之地,将来我也会游走他乡的。但是,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!”含曦沙弥把话说得很肯定。
“‘宅边有五柳树,因以为号焉。’陶渊明自号‘五柳’先生,我生在玉川,长在玉川,而且,我很喜欢玉川,以后,我就以‘玉川子’为号啦!含曦师父觉得如何?”
“阿弥陀佛!太好啦!玉川子,玉川子,玉川子这个名号一定会彪炳千秋的!”
“好,好,太好啦,这个名号太好啦!”这时候,郑三和魏澈也是拍手称快。 2025.10
作者简介:李玉建,河南济源人,文学爱好者,长期从事济源历史文化研究,现任《卢仝故里》副主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