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仝的人生际遇对其人生观与价值观形成的影响
文 /张冬玲
卢仝(约767年-835年),唐代诗人,祖籍范阳(今河北涿州),生于河南济源。他早年隐居嵩山少室山,博览经史而不愿仕进,后迁居洛阳,家境贫困仅靠邻僧接济度日。一生嗜茶如命,凭一首茶歌《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》被誉为“茶仙”,其人生经历充满坎坷与悲剧色彩。卢仝坎坷的一生直接影响了其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形成。
一、卢仝的人生际遇
1.早年隐居。卢仝出身“范阳卢氏”,祖辈曾为唐代豪门,但至其父辈家境已衰落。幼年随父亲采茶时,对茶树产生复杂情感。因此,卢仝早年便隐居嵩山少室山,自号“玉川子”,博览群书但家境贫寒。因其隐居生活困顿,为维持生计,他在少室山靠采茶充饥。晚年移居洛阳后家境更加贫寒,靠邻近寺院僧人接济度日,甚至出现“家徒四壁”“无米入炊”的境遇。
2.拒绝仕途。卢仝家境贫寒,全家仅靠他维持生计,但他既不愿放弃清高身份,又无法通过仕途改善经济状况。这种两难境地导致他陷入矛盾,最终未选择入仕。其好朋友韩愈两次举荐入朝,皆因卢仝才高自负,过于高估自己的实力(才气与名气)和朝廷对他的欣赏,认为朝廷未充分重视其价值,错过了机会,选择继续隐居。卢仝原本以为,朝廷见他两次拒绝被征召,会更加礼贤下士,像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一样,请他入朝做更大的官(韩愈曾赠诗描述其贫寒生活:“玉川先生洛城里,破屋数间而已矣……至今邻僧乞米送,仆忝县尹能不耻?”并这样夸卢仝:“先生抱才终大用,宰相未许终不仕”)。可惜他犯了文人的通病,空有才气和傲气,却无智慧和眼光。结果,不知道朝廷真以为他不想做官,还是觉得给足了韩愈面子,所以在两次征召被拒后,就没有人提起他入仕的事了。
3.文学成就。卢仝的文学成就主要体现在诗歌创作和茶文化贡献两方面:(1)诗歌创作。卢仝的诗歌以“险怪”风格著称,融合韩孟诗派的创作特征,代表作《自咏三首》通过自嘲式语言和典故化用,展现了清贫自守的生活状态与遗世独立的处世态度。其诗作《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》(含《七碗茶歌》)以感谢友人赠茶为引,既描述饮茶体验,又蕴含人生哲理,成为唐代茶诗代表作。(2)茶文化贡献。卢仝被尊为“茶仙”,著有《茶谱》(已失传),该著作与陆羽《茶经》齐名,系统阐述饮茶之道。他以茶悟道,将饮茶升华为精神超越的媒介,其茶道思想对唐代茶文化发展产生深远影响,至今仍被日本煎茶流派奉为鼻祖。
4.人生悲剧。卢仝的悲惨人生集中体现在贫困潦倒的生活、拒绝入仕的抉择、无辜卷入“甘露之变”被牵连处死,以及其文学成就与命运的反差中。卢仝出身名门,但家道中落,一生贫困。隐居少室山时仅靠邻僧赠米维生,迁居洛阳后家徒四壁,仅一奴一婢相伴。他性格清高狷介,朝廷两次征召为谏议大夫均拒绝,因自视才高,不屑靠韩愈举荐入仕,错失改变命运的机会。这导致全家长期依赖接济,他作诗叹“有钱无钱俱可怜,百年骤过如流川”,凸显生存困境。公元835年的“甘露之变”中,卢仝在宰相王涯家做客时被误捕。虽辩称“我卢山人也,于众无怨,何罪之有”,但官吏以“既云山人,来宰相宅非罪乎”为由将其逮捕,行刑时,因年老无发,被在头后钉钉子以示惩戒。这一事件直接导致卢仝丧命。
二、卢仝的人生际遇对其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影响
1. 卢仝对人生观、价值观的自我认知。主要体现在其隐逸避世的生活态度、耿介孤傲的性格以及对精神独立的追求上。(1)隐逸避世的生活态度。卢仝早年隐居嵩山少室山,自号“玉川子”,虽家境贫寒(“破屋数间,图书满架”)却拒绝朝廷两次征召为谏议大夫,表现出对官场的不屑。他选择与自然为伴,诗中常描写“饥食松花、渴饮清泉”的简朴生活,体现其超脱世俗的价值观 。(2)耿介孤傲的性格特质。卢仝性格“高古介僻,所见不凡近”,狷介类孟郊,雄豪之气近韩愈 。他曾因被恶少恐吓而向韩愈求助,后为避免牵连主动放弃追究,彰显其原则性与人格尊严 。其诗风奇崛险怪(如《月蚀诗》讽喻宦官专权),亦反映其对社会不公的批判精神 。(3)精神独立的生活追求。他以茶问道,将饮茶视为悟道途径,主张“道释儒”三合一的茶道美学。《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》中“七碗茶诗”不仅描述茶的功用,更蕴含人生哲理,如“七碗吃不得也,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”体现超脱世俗的精神追求。卢仝诗作融合佛道思想,寻求内心安宁,如《自咏三首》以自嘲口吻表达对世俗的超脱 。他吸收民间俗文化(神话、谣谚等),使诗歌兼具生活化与哲理性,形成“卢仝体”的独特风格 。这种创作方式体现其价值观中对精神自由与创新的坚持 。 2.卢仝人生观和价值观的主要内涵。(1)超脱世俗的价值观。卢仝出身名门望族,但家族到他这一代已没落,家境贫寒。自幼聪慧的他选择隐居山林,以读书、参禅、煮茶为乐,拒绝科举和仕途。他曾在少室山、王屋山、洛阳等地隐居,生活清贫,常靠僧人接济度日。这种经历使他形成了超脱世俗、追求精神自由的价值观,将饮茶视为悟道和超越现实的途径。(2)精神自由的人生观。隐居期间,卢仝深入研读陆羽《茶经》等典籍,结合自身对茶的痴迷,创作了茶诗《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》(《七碗茶歌》),提出“茶道即修道”的理念。他认为饮茶能使人“通仙灵”“羽化成仙”,将茶的感官体验与精神升华结合,形成了独特的茶道美学。(3)远离政治的名利观。卢仝虽被韩愈赏识,两次被荐为谏议大夫,但他拒绝出仕,认为官场“爵服何曾好,荷衣已惯缝”。唐朝宦官专权、藩镇割据的社会背景下,他选择以诗文和茶道寄托理想,而非卷入政治斗争。这种选择反映了中唐文人面对乱世时的矛盾心态。(4)不可抗拒的生死观。卢仝的生死观在诗歌创作中多有体现,其核心思想可概括为超越世俗价值的豁达态度与对生命本质的哲思。他能够辩证看待生死,在《叹昨日三首》中以“死即长夜眠”隐喻死亡为长夜安眠,既包含对生命终将消逝的无奈,也暗含对生命本质的通透认知。这种认知并非消极避世,而是通过“百年骤过如流川”等诗句,强调时间对个体生命的消解作用,从而超越对死亡的恐惧。同时,他又能够坚持对自然规律的认知,他的《哭玉碑子》通过“劈竹不可合”等意象,隐喻人生无常与理想破灭的悲怆,但同时也暗含对自然规律的接受。这种认知并非单纯接受死亡,而是通过“道物本无生”等哲理探讨,将生死视为自然规律的一部分。此外,历史背景也是影响其人生观的重要因素。卢仝一生经历甘露之变等重大历史事件,自身亦因卷入政治斗争早逝。这种经历使其对生死有更深刻体悟,例如“一弹流水一弹月”等诗句,既是对生命短暂的感叹,也暗含对历史洪流中个体命运的无力感。
3.卢仝人生观和价值观在其诗歌创作与隐逸生活中的体现。主要表现为对自然、人生、社会及个人修养的独特认知:(1)崇尚自然与隐逸生活。卢仝未满20岁便隐居嵩山少室山,以读书煮茶为乐,拒绝朝廷授予的官职。他推崇隐逸生活,认为山林间的生活能远离尘嚣,接近自然,如诗中所述“饥拾松花渴饮泉,偶从山后到山前”,展现了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理念。(2)淡泊名利与随遇而安。面对权贵威胁时,他选择隐忍而非对抗,如被恶少恐吓后向韩愈诉说却未追究;面对官场机遇,他两次拒绝谏议大夫的任命,坚持“但有尊中物,从他万事休”的洒脱态度。这种选择体现了对名利的淡泊。(3)批判现实与同情民生。他在《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》中抨击社会不公,表达“悯农之情”,如“天子未尝阳羡茶”暗含对统治阶级的讽刺;《新蝉》中“深于千丈坑”隐喻社会险恶,反映对现实的清醒认知。(4)艺术追求与精神境界。他以琴棋书画为精神寄托,如《风中琴》通过琴声描写展现对艺术美学的追求;《白鹭鸶》借白鹭意象寄托高洁志趣,形成“卢仝体”独特的艺术风格。(5)生命态度与哲学思考。面对“甘露之变”牵连身亡,他表现出超然态度,如“我是卢山人”的从容应对,以及“人生都几日,一半是离忧”的生死观,体现对生命本质的豁达认知。
总的来说,卢仝的人生际遇造就了他孤傲清高与理想主义、性格耿介与文风雄豪、刚直不阿与敢于直言相结合的性格特质。他的清贫生活培养了他淡泊名利、追求精神自由的品格,也塑造了他“高古介僻”的性格特征;他因不满官场腐败而两次拒绝任职,隐居洛阳,以诗文会友、品茶修身,拒绝与权贵同流合污,这种选择既是对理想生活的追求,也反映了他对社会现实的清醒认知;他创作了《茶谱》(与陆羽《茶经》齐名),并写下“七碗茶诗”,将饮茶体验升华为精神修行,提出“茶仙”理念。这种对茶文化的独特理解,既是对个人修养的追求,也体现了对精神自由的向往;尽管生活拮据,他仍坚持不仕的立场,形成“隐居与清贫”的双重困境。这种矛盾在他晚年因“甘露之变”被牵连入狱并遇害时达到顶点,凸显了他对世俗规则的疏离与悲剧性结局。
可以说,卢仝的人生际遇从隐居、抗俗到悲剧收场,始终贯穿着对精神自由的追求与对现实批判的清醒认知,和通过饮茶追求精神超脱、将茶道上升为悟道载体、主张“以茶问道”的哲学思想。